在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中，娜塔莎・罗斯托娃无疑是全书中最具生命力的女性形象。她成长于充满温情与烟火气的家庭，热爱舞蹈、民谣，性格外向，和当时多数刻板守礼的贵族小姐截然不同。最终，娜塔莎与皮埃尔・别祖霍夫成婚，成为承担家庭重任的成熟女性。娜塔莎是托尔斯泰“心灵辩证法”的完美体现，她的成长轨迹象征着俄罗斯民族的活力与韧性，也承载了托尔斯泰对人性与生活本质的思考。
那么，这位托尔斯泰笔下最具感染力的女性，其原型究竟是谁呢？以下内容节选自《托尔斯泰小传》，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托尔斯泰小传》
作者：[英]安德烈·佐林
译者：周唯
版本：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6年2月
以塔尼契卡·别尔斯为模特
描绘娜塔莎
托尔斯泰首先挑战了传统上构成文学和道德哲学基础的“人”的概念。在他为小说做准备的笔记中，他声称发现了“人格服从于它在时间中的运动”的新规律，这“要求我们拒绝我们人格中固定统一的内在良知”。一个特定个体的思想、情感和决定，与他有意识的偏好几乎没有关系，而是无数冲动的结果，这些冲动使任何个体的灵魂都处于不断地变化之中。
当皮埃尔在战争结束后第一次见到娜塔莎时，他最初没有认出这个他爱了一生的女人，而他与她只分开了短短几个月。她的苦难使她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然而，当娜塔莎微笑时，她在皮埃尔眼中的形象又恢复如初，他持久的爱和渴望又复活了。这段情节之所以如此惊人地有说服力且充满力量，正是因为它在心理上几乎是不可能的。在随后的谈话中，皮埃尔告诉娜塔莎，他对妻子的死讯感到多么“震惊”，他为妻子“深感难过”。但在一个月以前，也就是小说的十几页前，托尔斯泰描述他“想起……他的妻子已经不在了”，并一再自言自语道，“哦，多好啊！好极了！”皮埃尔并非要欺骗他的爱人。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最近的感受和想法，因为娜塔莎的凝视使他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以前的一部分经历已经不复存在了。
托尔斯泰认为娜塔莎与阿纳托尔·库拉金私奔失败是“整部小说的关键，也是最困难的部分”。娜塔莎准备屈服于库拉金的引诱，并不是因为她已经不再爱安德烈公爵。相反，在他即将回来的前夕，她的期望达到了顶点，这使她对情欲性质的迷恋尤为敏感。但在更深的层次上，她灾难性的决定揭示了她对即将到来的婚姻心怀隐秘的恐惧。尽管她爱她的未婚夫，她的性本能却吸引她去找皮埃尔，因为她莫名感觉到，他是可以与她生下很多健康孩子的男人。在1866年完成的《战争与和平》的最初版本中，皮埃尔和娜塔莎之间无意识的相互吸引更加明确。最后，安德烈公爵被未婚妻不可思议的背叛激怒，他问索尼娅“娜塔莎曾经深爱过什么人吗？”“有一个，是别祖霍夫，”索尼娅说，“但她自己都不知道。”
在结婚之前，索尼娅·别尔斯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并把它交给了列夫，这个小说名为《娜塔莎》。它讲述了两个姐姐之间的激烈竞争，但主角是她们天真迷人的小妹妹。塔尼娅·别尔斯本人为她在小说中的化身选择了这个名字，托尔斯泰沿用了这个名字。在给小说的第一位插画家米哈伊尔·巴希洛夫的信中，他要求画家“以塔尼契卡·别尔斯［塔尼娅的爱称］为模特描绘娜塔莎”。他确信，“看了塔尼娅12岁时的银版照片，然后是她16岁时穿白衬衫的照片，再然后是她去年的大幅肖像后”，巴希洛夫“不会不利用这个模特和她不同的发展阶段，因为她与我的原型非常接近”。
《战争与和平》（2016）剧照。
从她的肖像可以看出，塔尼娅（塔季扬娜）·别尔斯并不漂亮。据列夫的次子伊利亚·托尔斯泰说，“她的嘴巴太大，下巴微微后缩，眼睛也有点斜视，但这一切都凸显了她非凡的女性气质和魅力。”在托尔斯泰所有子女的记忆中，她是一位中年已婚妇女，有着深刻的个人悲剧和丧失经历，他们谈到她内心燃烧的火焰和生活的快乐，这种快乐吸引并感染着她周围的人。托尔斯泰和索菲娅结婚时，塔尼娅只有16岁。她很快与未来的姐夫建立了私交。她比她的姐姐们更早对他直呼其名，后来开始用更亲密的小名列沃奇卡称呼他。
和许多天性暴躁易怒的人一样，托尔斯泰也喜欢疯狂欢闹。他最小的女儿亚历山德拉在他56岁时出生，她记得他“像一个非常年轻的人那样无拘无束地大笑，笑到发出疲惫的呻吟，他摇晃着身体、擤鼻子、擦眼泪”。他的笑声也很有感染力。充满活力的塔尼娅·别尔斯成了他的最佳伙伴人选。她是雅斯纳亚·波良纳的常客，经常和他一起待在他的蜂房里，一起钓鱼和打猎。婚后不久，索菲娅在日记中记录了“对塔尼娅的不悦”，她认为塔尼娅“在列沃奇卡的生活里和他贴得太近了”。年轻的伯爵夫人不自觉地重复了几个月前她姐姐对她与托尔斯泰恋爱时的反应。
为《战争与和平》注入了
爱的氛围与存在的充盈
塔尼娅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歌手，列夫喜欢用钢琴为她伴奏。亚历山德拉写道，她的“歌声和嗓音与她的性格一样，有着难以捉摸的魅力、和谐与克制的激情”。托尔斯泰容易拥抱这种“克制的激情”。结婚三个月后，他在日记中写道：“塔尼娅—感官性”。两周后他又补充道：“塔尼娅—天真的魅力；自我主义和直觉。”他给她的信中充满了有趣程度可以和《爱丽丝梦游仙境》媲美的无稽之谈，以及“要守护心灵”这种父亲口吻的建议，因为“受过折磨的心灵会留下永远的印记”：
记住卡捷琳娜·叶戈罗夫娜的话：永远不要在高级糕点里添加酸奶油。我知道你天性丰富，对艺术感的要求与你这个年龄的普通姑娘不同；但是塔尼娅，作为一个过来人，一个不仅仅因为我们是亲戚而爱你的人，我告诉你的是全部的真相。塔尼娅，别忘了拉博德夫人；她的双腿相对整个身体来说太胖了—当她穿着灯笼裤上台时，你只要稍加注意，就很容易观察到这一点。
《战争与和平》（2016）剧照。
“我把塔尼娅拿过来，又加进索尼娅，一搅拌得到了娜塔莎”，托尔斯泰在罗列他最迷人的女性角色的特质时曾说道，这个角色为《战争与和平》注入了爱的氛围与存在的充盈。索菲娅的存在只在尾声中才变得明显，那时的娜塔莎出人意料地变成了一个忠诚、威严、嫉妒的妻子和体贴的母亲。而在小说的正文中，塔尼娅似乎是作者唯一的灵感来源。然而，托尔斯泰想象中娜塔莎的转变在现实生活中从未发生在她的主要原型身上。塔尼娅·别尔斯在结婚很久以后，仍然保持着她那不可抑制、旺盛充沛的女性魅力。
在托尔斯泰对塔尼娅的姐姐展开短暂而热烈的追求时，塔尼娅正与她的表亲亚历山大·库兹明斯基享受着青春的恋情。小说开头对娜塔莎与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初吻的描述，就是基于塔尼娅对托尔斯泰的坦白。塔尼娅后来的爱情历险为托尔斯泰的写作提供了发展情节的新素材。1863年在圣彼得堡，她曾短暂而强烈地迷上了阿纳托尔·肖斯塔克，后者是臭名昭著的引诱者。阿纳托尔跟着塔尼娅来到雅斯纳亚·波良纳，他们在林中的约会闹出了丑闻，之后，索菲娅和列夫把他赶了出去。塔尼娅在回忆录中写道，她再次见到阿纳托尔是在二十年后。但索菲娅写给列夫的信表明，阿纳托尔在托尔斯泰不在的时候又回到了庄园，甚至在塔尼娅开展下一段恋情的初期，他还在对塔尼娅调情，而后一段恋情的一连串后续发展要戏剧化得多。
托尔斯泰唯一在世的哥哥谢尔盖住在雅斯纳亚·波良纳附近。他缺乏列夫的文学天赋和精神层面的求知欲，但有着同样狂放的气质。与列夫不同的是，他长相英俊。近十五年来，他一直与一位吉卜赛歌手玛莎·希什金娜公然同居，还生下几个孩子。当列夫把他介绍给别尔斯姐妹时，谢尔盖无法掩饰他的惊讶，自己的弟弟竟然选择了索尼娅而不是塔尼娅。他爱上了塔尼娅，并成功征服了她的心，这或许也得益于她想要加入托尔斯泰家族的模仿性愿望。但谢尔盖仍犹豫不决，在他新的激情与现有的家庭之间纠结。他恳求塔尼娅不要拒绝他，他定下了做出最终选择的期限，却一再拖延，他答应去见她，进行一次做出决定的会面，却从未出现。在绝望的驱使下，塔尼娅试图服毒，但幸运的是她改变了主意，被救了回来。
这场灾难似乎打破了这段痛苦的关系，但在1865年6月，谢尔盖在雅斯纳亚·波良纳遇到塔尼娅后，再次被她的魅力吸引并向她求婚，她接受了。东正教会禁止姻亲之间的婚姻，因此这对情侣计划举行一场秘密婚礼，以后可以借助列夫在宫廷里的关系使之合法化。这些计划不到两周就失败了。尽管谢尔盖求了婚，但他还是不确定自己应该娶谁。他声称在看到玛莎独自祈祷时，感到自己无法离开昔日的伴侣，但他也抱怨玛莎的父母勒索他，他们威胁要告发他的求婚是非法的。这两种说法都可能是真的。塔尼娅在羞愤之下解除了谢尔盖的誓言对他的束缚。最后，她对整件事后悔不已，并对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十分羞愧。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她的健康状况一直不稳定。
“身上一切美好和神圣的东西
都要归功于列沃奇卡”
由于无法返回雅斯纳亚·波良纳，塔尼娅来到德米特里·季亚科夫的庄园疗养，此人曾是托尔斯泰年轻时的行为模范和同性爱倾慕对象。季亚科夫也被塔尼娅的魅力迷住了。有一次，在回应她绝望的自我谴责时，他告诉她，如果他单身，他会立即向她求婚。季亚科夫的妻子不久后去世，而他也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托尔斯泰强烈建议他的妻妹接受，可能是希望把她留在自己关系密切的亲友圈子里，又或者是为了让现实生活更接近他设计的情节，但塔尼娅选择了仍在等待机会的库兹明斯基。他们于1867年8月结婚。根据家族传说，在去教堂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谢尔盖和玛莎，他们也正前往他们自己的婚礼。
一年前，塔尼娅在季亚科夫家为费特夫妇唱歌。费特知道她的故事，也知道医生建议她不要唱歌，因为这会损害她的肺。费特可能还想到了自己以前的爱人、同为优秀歌手的玛丽亚·拉齐奇的疑似自杀事件。十一年后，在雅斯纳亚·波良纳再次听到塔季扬娜的歌声，他写下了俄语文学中最优美的情诗之一，其中回忆起了对她早先的印象：
你歌唱到黎明，疲倦到流泪，现在爱即是你，唯有你，除你之外，别无所爱，我渴望活着，我的爱，在我有生之年，我将爱你，拥抱你，为你流泪。
托尔斯泰欣赏这首诗，但不欣赏诗中蕴含的感情。“作为一个已婚男人，他为什么要拥抱我们的塔尼娅呢？”他问道，显然没有把生活和艺术区分开。
塔尼娅请求托尔斯泰不要公开她的私生活，但他置若罔闻。他需要用他亲眼见到的和她向他坦白的那些细节，来实现他所期望的真实性。他甚至懒得给她的第一个爱慕者改名。塔尼娅的爱情、急躁、绝望和忏悔成了娜塔莎与阿纳托尔·库拉金那段故事的原型，也是皮埃尔面对她的羞愧和悲伤做出的反应的原型。在1868年出版前夕，库兹明斯基发现插画家以他的妻子为原型创作了娜塔莎的形象，于是命令家人离开莫斯科。他还想与托尔斯泰一家断绝关系，但塔尼娅拒绝了，她称自己 “身上一切美好和神圣的东西都要归功于列沃奇卡”。她知道托尔斯泰塑造了她，她那本虽未必可靠，但文采斐然、洞察敏锐的回忆录表明她在多大程度上内化了娜塔莎·罗斯托娃的形象。不幸的是，尽管库兹明斯基夫妇常年拜访雅斯纳亚·波良纳，但回忆录在她结婚前后的地方就停笔了。
《战争与和平》（2016）剧照。
托尔斯泰的儿子伊利亚在他的回忆录中坦承，他经常问自己，“爸爸是不是爱上了塔尼娅姨妈”，最终，他确信父亲爱上了她。但伊利亚很快解释说，这种近乎“浪漫友谊”的爱意没有任何不纯洁之处，托尔斯泰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托尔斯泰的妻子对她伟大的丈夫充满了深重的怨恨，她在晚年的回忆录中写道，如果不是因为塔尼娅与谢尔盖的恋情，他与妻妹的关系可能会以糟糕的方式结束。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对托尔斯泰和塔尼娅来说，任何形式的婚外情都是不可想象的。同时，托尔斯泰一生都有自省的习惯，他不可能对自己的感情毫无察觉。《战争与和平》可以说是男人写给女人最长、最优美的爱的宣言。塔尼娅参加了开篇几个章节的首次朗读会，并在给波利瓦诺夫，一位曾被索菲娅拒绝的追求者的信中写下了她的印象。她告诉波利瓦诺夫，那些听众喜欢皮埃尔的程度“逊于其他人物”，但她对他的喜爱却“高于其他人物”，因为她“喜欢那样的人”。显然，塔尼娅已经理解了要点。
本文经出版社授权刊发。作者：[英]安德烈·佐林；摘编：何也；编辑：张进；导语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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